暮色深沉,西山腳下的“格物院”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。
白日里喧囂的工地已歸于沉寂,唯有“機括學堂”工坊內,還亮著幾盞煤氣燈。
琉璃燈罩下,光線柔和,映照著楚惜靈清冷而專注的側影。
她端坐于講臺旁的桌案后,靛藍工裝外罩的素白罩衫在燈下泛著微光,烏發(fā)一絲不茍地綰在腦后,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。
她手持朱筆,正全神貫注地批閱著學員提交的草圖和分析報告。
筆尖劃過紙頁,發(fā)出細微的沙沙聲,是這寂靜工坊內唯一的聲響。
琉璃燈的光暈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,清冷的臉上無波無瀾,唯有眉宇間凝聚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專注。
工坊管事輕步走近,在幾步外停下,聲音壓得極低:“楚大人,殿下來了。”
楚惜靈筆尖微頓,抬眸。
工坊門口,一道頎長的玄色身影靜靜佇立。
林臻不知何時已至,未帶親衛(wèi),只身一人。
他玄色蟠龍常服外罩同色薄氅,負手而立,深邃的目光穿過工坊內略顯昏暗的光線,落在她身上。
他并未立刻進來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如同欣賞一幅沉靜的畫卷。
楚惜靈放下朱筆,起身,清冷的眼眸望向他,微微頷首:“夫君?!?
林臻緩步走入工坊,步履沉穩(wěn)無聲。他走到桌案旁,目光掃過攤開的圖紙和批注了一半的報告:“還在忙?!?
“嗯?!背ъ`應道,“批完這幾份?!?
“不急?!绷终槁曇舻统翜睾停抗饴湓谒燥@疲憊卻依舊清亮的眼眸上,“用過晚膳了?!?
“尚未?!背ъ`道。
“府中備好了?!绷终榈?,“婉兒遣人來問過?!?
“知道了?!背ъ`垂眸,看著桌上的報告,“稍后便回?!?
林臻不再語,只是走到一旁,在學員繪圖區(qū)的長桌邊隨意坐下。
他并未打擾她,目光平靜地掃過工坊內的陳設:墻上巨大的蒸汽機結構圖,架子上琳瑯滿目的零件工具,工作臺上拆解了一半的蒸汽機模型。
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機油、木料和墨香混合的氣息,這是屬于她的世界。
楚惜靈重新坐下,拿起朱筆,繼續(xù)批閱。
她批得很仔細,時而蹙眉思索,時而提筆標注。
林臻靜靜地看著她??此w細的手指捏著朱筆,在圖紙上圈點勾畫;看她清冷的側臉在燈下勾勒出柔和的輪廓;看她專注的神情,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圖紙和數(shù)據(jù)。
這份沉靜與專注,如同深潭古井,無聲無息,卻自有其攝人心魄的力量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淌。工坊外,寒風掠過樹梢,發(fā)出輕微的嗚咽。工坊內,唯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,以及兩人平穩(wěn)的呼吸聲。一種無需語的默契,在寂靜中悄然流淌。
最后一筆落下。楚惜靈放下朱筆,輕輕合上報告。
她抬眸,看向林臻:“好了?!?
林臻起身:“走吧?!?
楚惜靈脫下素白罩衫,整理好桌上的圖紙報告,才走到林臻身邊。
兩人并肩走出工坊。寒風撲面而來,帶著深冬的凜冽。
林臻解下自己的薄氅,披在楚惜靈肩上。
玄色的大氅帶著他身上的溫熱和清冽的松木氣息,瞬間驅散了寒意。
“不必?!背ъ`微微側身。
“披著?!绷终槁曇舻统?,不容置疑。
楚惜靈不再推辭,攏了攏寬大的氅衣。
兩人沿著青石板路,緩步走向格物院大門。
夜色深沉,星光稀疏。道路兩側,新植的松柏在寒風中搖曳,投下斑駁的暗影。
遠處,帝京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朦朧的光海。
兩人沉默地走著,腳步聲落在寂靜的夜路上,清晰可聞。
沒有過多的語,只有一種沉靜的陪伴。
林臻高大的身影在她身側,如同沉默的山岳,帶來無聲的安穩(wěn)。楚惜靈清冷的氣息縈繞在鼻尖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、清雅的藥香。
“今日授課如何。”林臻打破沉默。
“尚可?!背ъ`聲音清冷平穩(wěn),“學員張衡提出雙層鍋爐硅藻土隔熱廢氣預熱器構想可行。”
“硅藻土隔熱系數(shù)幾何?!绷终閱?。
“零點零五瓦每米開爾文?!背ъ`答。
“預熱器設計難點?!绷终樽穯枴?
“換熱面積計算需精確廢氣流量溫度波動影響換熱效率及煙囪抽力?!背ъ`道。
“可有解決方案。”林臻道。
“加裝流量計溫度傳感器調節(jié)閥實時調控?!背ъ`道,“圖紙已批命其完善。”
“善?!绷终轭h首。
簡單的問答,如同格物院內的學術探討,卻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他們談論著冰冷的數(shù)字和精密的機械,語間卻流淌著無需說的理解與支持。
馬車駛回王府,徑直停在棲霞苑“百工閣”前。
閣內,暖意融融。炭火盆驅散了深冬的寒意,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蘭草清香。
橙萱早已備好熱茶和點心,見兩人回來,連忙上前伺候。
林臻屏退左右。
暖閣內,只余二人。
楚惜靈解下玄色薄氅,遞給橙萱收好。
她走到窗邊的軟榻旁,準備卸去工裝。